肖斯塔科维奇《第五交响曲》——死里逃生
幽州节度使 于 2019.02.18 11:47:46 | 源自:豆瓣网 | 版权:转载 | 平均/总评分:10.00/30

  • 仇恨周已进行了六天,在这六天里,天天是游行、演讲、呼喊、歌唱、旗帜、标语、电影、蜡像、敲鼓、吹号、齐步前进、坦克咯咯、飞机轰鸣、炮声隆隆。在这六天里,群众的情绪激动得到了最高峰。大家对欧亚国的仇恨沸腾得到了发狂的程度,要是在那最后一天要公开绞死的二千名欧亚国战俘落入群众之手的话,他们毫无疑问地会被撕成粉碎。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宣布,大洋国并没有在同欧亚国作战。大洋国是在与东亚国作战。欧亚国是个盟国。

    当然,没有人承认发生过什么变化。只不过是极其突然地,一下子到处都让人知道了:敌人是东亚国,不是欧亚国。温斯顿当时正在伦敦的一个市中心广场参加示威。时间是在夜里,人们的苍白的脸和鲜红的旗帜都沐浴在强烈的泛光灯灯光里。广场里挤满了好几千人,其中有一批大约一千名学童,穿着少年侦察队的制服,集中在一起。在用红布装饰的台上,一个核心党的党员在发表演讲,他是个瘦小的人,胳臂却长得出奇,与身材不合比例,光秃的大脑袋上只有少数几绺头发。他是个像神话中的小妖精式的人物,满腔仇恨,一手抓着话筒,一手张牙舞爪地在头顶上挥舞,这只手长在瘦瘦的胳臂上,显得特别粗大。他的讲话声音从扩大器中传出来,特别洪亮刺耳,没完没了地列举一些暴行、屠杀、驱逐、强奸、虐待俘虏、轰炸平民、撒谎宣传、无端侵略、撕毁条约的罪状。听了以后无法不相信他,也无法不感到愤怒。

    隔几分钟,群众的情绪就激愤起来,讲话人的声音就被淹没在好几千人不可控制地提高嗓门喊出来的野兽般咆哮之中。最野蛮的喊叫声来自那些学童。那人大约已经讲了有二十分钟的时候,有一个通讯员急急忙忙地走上了讲台,把一张纸递到讲话人的手里。他打开了那张纸,一边继续讲话,一边看了那张纸。他的声音和态度都一点也没有变,他讲话的内容也一点没有变,但是突然之间,名字却变了。不需要说什么话,群众都明白了,好像一阵浪潮翻过去似的。

    大洋国是在同东亚国打仗!接着就发生了一场大混乱。广场上挂的旗帜、招贴都错了!其中一半所画的脸都不对。这是破坏!这是果尔德施坦因的特务搞的!于是大家乱哄哄地把招贴从墙上揭下来,把旗帜撕得粉碎,踩在脚下。少年侦察队的表现特别精彩,他们爬上了屋顶,把挂在烟囱上的横幅剪断。不过在两三分钟之内,这一切就都结束了。讲话的人仍抓着话筒,向前耸着肩膀,另一只手在头上挥舞,继续讲话。再过一分钟,群众中又爆发出一阵愤怒的吼声。仇恨继续进行,一如既往,只是已换了对象。

    ——摘自乔治·奥威尔《1984》

1932年,肖斯塔科维奇的歌剧《姆钦斯克县的麦克白夫人》创作完成,1934年1月在列宁格勒首演后大获成功;1936年,他的第四交响曲也创作完毕,并顺利进入到排练阶段。此时的肖斯塔科维奇,是作为苏联作曲家的新星呈现在公众面前,他也一直在试图通过更先锋和新奇的风格探索音乐的创作。

俄国,曾经是新兴艺术家的沃土。贝多芬的《庄严弥撒》就曾在圣彼得堡首演,德彪西的印象主义作品在西欧受到了打击,但在俄国却受到了礼遇。在沙皇统治的最后40年里,俄国更是标新立异者的天堂和避难所——只要艺术家们不在政治和经济领域发表观点。到了苏联早期,政府也一度放任过艺术领域的发展,在与西欧艺术潮流唱对台戏的心态下,马勒、勋伯格、欣德米特、贝尔格这些在西方还经常被攻击的作曲家的作品却时常在莫斯科和列宁格勒上演。以神秘主义风格著称的斯克里亚宾更是被誉为“十月革命音乐上的先知”、“革命音乐中的浪漫主义的最高表现”。同肖斯塔科维奇一样,当时很多人都认为,在当前环境下,艺术家是无所不能和绝对独立自主的——因为任何不符合传统的创新,都代表了无产阶级开拓新宇宙的理想,都符合苏联官方的文艺政策。

而在1936年的1月28日,肖斯塔科维奇的这种创作心态戛然而止。在这一天,《真理报》刊登了一篇题为《混乱取代了音乐》的文章,对正在公演的歌剧《姆钦斯克县的麦克白夫人》大加挞伐,抨击其为“极左歪曲”,具有“小资产阶级的感伤情调”和“形式主义”的作品。没人怀疑这篇文章出自斯大林之手,此前,他曾到场观赏过这部歌剧,并在歌剧中途愤然离场。10天后,肖斯塔科维奇的另一部芭蕾音乐《明亮的小溪》也遭到了《真理报》的恶评。

  • 1934年,为巩固个人统治,斯大林发动了肃反运动,也就是大家熟知的大清洗。大清洗运动不仅波及了上层官员和中层党员,其触手甚至伸向了底层的平民。在这段时期,斯大林的恐惧化为了愤怒,并将这种愤怒再次转化为恐惧扩散在苏联的整个社会。斯大林手中有一张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名单,在这份长长的名单中,每个人都会牵连出更多的人。在这种连坐的机制下,没有人敢肯定自己是清白无辜的,也没有人敢肯定自己没在斯大林的名单中。那个时候的《真理报》不仅是传播“新闻”的工具,更充当了死刑“公告栏”的角色。

    在两部作品接连遭到官方抨击后,肖斯塔科维奇立刻尝到了由人生的顶峰瞬间跌落到谷底的滋味。那些昨天还在奉承他的媒体转天就成为了批斗他的急先锋;那些在他人生顺遂时结交的人脉也瞬间烟消云散,一夜之间,谁都不想跟他扯上关系。一时间,肖斯塔科维奇成为了一个棘手的人物,周围的人仿佛都如先知一般,准备好了批斗他的充分理由,哪怕这些人前一天还陶醉在他的歌剧之中。

    这种场景我们并不陌生,众叛亲离的悲剧总爱在被恐惧支配的人群中上演,人们似乎也对瞬间转变自己的立场,并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出充分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及身边人习以为常并十分擅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立场坚定的人与随时能够自如转换立场的人并无什么不同,那些立场游移的人为了让自己的立场更具说服力,也一定会表现得如同那些立场坚定的人一样。在乔治·奥威尔的小说《1984》中,管这种现象叫做“双重思想”。

    具有“双重思想”的人不仅生活在我们周围,当然也生活在肖斯塔科维奇的年代中。“麦克白夫人事件”后,肖斯塔科维奇每天都生活在恐惧之中。名望的土崩瓦解已经不是他最担心的问题,他更担心自己的名字在不在斯大林的名单中。他会觉得,以他在苏联的知名度和在文艺界的影响力来看,他的名字出现在那个名单中一点都不稀奇。接下来,他还会发现,自己身边的很多同僚和朋友都一个个神秘失踪。1937年5月下旬,曾任苏军总参谋长和列宁格勒军区司令员、身为肖斯塔科维奇的密友和政治保护人的红军元帅图哈切夫斯基被捕了,而在《姆钦斯克县的麦克白夫人》遭到批判之际,元帅甚至为作曲家向斯大林写过一封辩白信。不到一个月之后的6月11日深夜,图哈切夫斯基被判处死刑,并于翌日被枪决。

    这更加刺激了肖斯塔科维奇的神经,让他每天都在等待死亡的降临。死神的敲门声没有什么规律,死神的到来总是很随性,让人猝不及防,更让等待死亡的过程充满了煎熬。肖斯塔科维奇果断取消了他的第四交响曲的排练和公演计划,并在这段等死的岁月中火速创作出了他的第五交响曲,并将标题命名为“革命”。大概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即使之后的作品受到了好评,他也总是沉浸在等死的心态中,他的作品中的戾气与这段经历不无关系。

    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五交响曲无疑是一部“投名状”,用臣服的姿态献给统治者,以图换取在恐怖的煎熬中喘息的机会。在这部交响曲中,肖斯塔科维奇一改往日“小资产阶级的感伤情调”和“形式主义”的激进曲风,转而采用更加迎合斯大林口味的“社会主义的现实主义”风格,以更加规矩的手法和浅显且具有民族主义风格的乐思,进行了一次“一个苏维埃作曲家对正确批评所作的创造性的回答”。

    这部交响曲的第一乐章甫一开场,就鲜明地提出了自己的观点。肖斯塔科维奇用类似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第一乐章序奏的动机,创作出了这个主题。与贝多芬第九交响曲不同的是,贝多芬在开场营造的是一种朦胧、混沌的意味,而肖斯塔科维奇则是以坚定的语气进行主题的呈现。这种坚定的语气很容易理解,面对生死之际,肖斯塔科维奇无法再用更暧昧的语气进行创作,他所要呈现的,一定是一种笃定的态度,以此作为对他此前批评的回应。

    这一动机结束后,音乐缓和下来进入第二动机,弦乐徘徊下行的旋律使一种孤寂感油然而生。两个动机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和矛盾的对立面。此后,音乐在两个动机的纠缠中不断发展,并呈现出了更加丰富的情绪。在两个动机互相发展中,引出了一个贯穿全曲的动机,这个动机由三个音高相同的音符组成,几乎在每次出现时,都伴有重音符号,我们暂且将这个动机称为“三强音”。“三强音”动机产生于这种混沌之中,并在末乐章的结尾转化得十分强硬、笃定。

    进入展开部后,第二动机成为了主角,并通过铜管乐的演奏,使之抛却了最开始时忧郁彷徨的情绪,进而带有了进行曲的风格。随后,转变为进行曲的第二动机与第一动机自然衔接,让音乐具有了高昂的情绪,同时,音乐的跳跃感也增强了激荡性和不稳定性。此时的音乐听起来更带有了描绘战争场面的史诗感,这种感觉在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七交响曲中被发挥到了极致。而在展开部的结尾,定音鼓演奏的“三强音”动机被第一次以强烈的语气呈现出来,提醒着听众关注这一动机。

    进入再现部后,音乐再次放缓,在竖琴的伴奏下,长笛与圆号以卡农的形式在大调上再现了第一动机。此时的音乐一改呈示部中坚定的情感,其柔和的语气带有着强烈的希望和憧憬。但是,随后的音乐又铺上了一层阴霾,在铜管乐演奏的第一动机的引导下,钢片琴的一串串上行半音音阶带有的更是一种无奈和叹息。纵观第一乐章,虽然希望偶有出现,不过整体的气息还是趋于阴霾和挣扎。“三强音”的出现不仅推动了音乐的发展,同时也构建起了展开部结尾的高潮。而罗斯特罗波维奇曾经解读过这一动机,认为这是肖斯塔科维奇在模仿前苏联官僚说话时常见的语气。而这种模仿在第二乐章中达到了夸张的程度,并带有了强烈的讽刺的意味。

    第二乐章无疑是讽刺意味十分浓重的乐章,如果要为这一乐章找出讽刺的对象,相信肖斯塔科维奇已经在音符间透露给我们了。

    这一乐章,低音弦乐与木管乐器在开始便呈现出了滑稽讽刺的意味,并在铜管乐的演奏中加强。在中间部,小提琴和长笛的独奏仿佛为我们鲜明刻画了小丑的形象,而紧接着,弦乐短暂且幽暗地模仿了一段儿马勒第二交响曲第三乐章的主题,而马勒的这一乐章,正是通过圣安东尼为动物传道这个故事,讽刺了人们的麻木不仁。肖斯塔科维奇在这短暂的一瞬,为第二乐章划定了讽刺的对象。联想到作曲家在创作第五交响曲时的遭逢,我们不难猜测他身边的人或许是为了自保,或许出于其他原因而离他而去时的孤立无援。而在创作第五交响曲时,出于“社会主义的现实主义”这一需求,肖斯塔科维奇也在谐谑曲乐章中对此进行了犀利的讽刺。

    在第三乐章,作曲家收起了戏谑的笔触,而是用更加深沉的旋律谱写了一曲悲歌。在肖斯塔科维奇的书信集《见证》中,肖斯塔科维奇对第五交响曲的评价与第三乐章的基调十分贴合。他写道:“我的的确确是这样的感觉,我的大多数交响曲都是墓碑。在陌生的地方丧命的我们的同胞不计其数。没有人知道,他们葬身何处,连他们的家属也全然不晓。应该在哪里为他们立一座纪念碑呢?可以在音乐里,我极愿为每一位丧生者谱写一首乐曲。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因此,我把我的全部音乐奉献给他们大家。”在第五交响曲中,这段悲歌不仅献给了大家,也献给了自己。他分明是在缅怀曾经自由创作的时光,也是对自己现实处境的悲怆。

    肖斯塔科维奇在这一乐章中流露出的悲伤十分真挚,这在他之前的交响曲中从未出现。呈示部百转千回,似乎在告诉人们,在苏联,笑并不困难,哭才是困难的。他说:“第五交响曲的内容,应该是人人都明白的。欢呼声是用威胁逼出来的,仿佛有人用棍子打我们,一边唱道:‘你们应该欢呼,你们应该欢呼!’被打的人站起来,两条腿勉勉强强支撑住了。边走,边行进,边喃喃自语:‘我们应该欢呼,我们应该欢呼!’”

    而肖斯塔科维奇借着交响曲的结构,在第三乐章中恰恰描写了人们在强颜欢笑的背后黯然神伤的场面。在中间部中,随着音乐的推进,压抑的情绪终于迎来了一次释放。虽然从音乐上看,这次释放依然有着徘徊不定的犹豫气质,不过这种情感基调恰恰反映了当时苏联人民面对大清洗时的迷惘和恐惧。在看不见未来的岁月里,每个人都在过着等死的日子,而每一段悲歌与其是在悼念逝去的人们,不如是在为自己提前举办一场追悼会。因而,这次的情感释放就显得尤为悲壮。而在这一乐章的结尾,肖斯塔科维奇用钢片琴演奏出了马勒《大地之歌》第一乐章的主题,而这一主题代表着死亡。

    现实生活虽然前途渺茫,然而肖斯塔科维奇却要在答卷中给出光明的结局。在末乐章,肖斯塔科维奇酣畅淋漓地将音符倾泻下来,这既是对第一乐章迷惘的结尾给予的强势、乐观的解答,也是为第三乐章悲剧情绪的收束。然而,真正扭转这一乐章内涵的,却是第二乐章主题的再现。

    随着狂热的音乐的飞奔前行,音乐描绘出了人们一片欢腾的场面。这种欢腾现在看来带有着强烈盲目乐观的特点,这尤为显得不真诚。交响曲确实要通过末乐章的情绪为整部作品奠定内涵的基调,而这一乐章的前半部确实也充满了欢乐和胜利。然而,在后半部,第二乐章主题伴随着“三强音”动机的再现,其久违的讽刺的意味又一次显露了出来。

    正如肖斯塔科维奇所说的,人们在棍子的打击下欢呼,末乐章的开头,定音鼓敲击出的富有节奏感的鼓点强行拉动着音乐,使音乐以飞快的速度前行,营造出了民众欢腾的场面。然而,在场面的结尾,富有讽刺意味的第二乐章主题再次出现,彻底打破了前面的狂热意境。随后,肖斯塔科维奇将音乐冷静下来,进行了他在音乐中的最后思考,也是在描写人们在强颜欢笑后的呢喃自语。在音乐结尾之前,当小号再次吹出这一乐章的主题的时候,出现了一个既非大调也非小调的上行音阶。肖斯塔科维奇正是用这一动机说明,其实这部交响曲的尾声并未如它听起来的那么光明,作曲家隐藏其中的,是对人类的怜悯,也是对那个时代的讽刺与反思。最后,音乐在极具象征意义的“三强音”动机中结束,仿佛为一切都盖棺定论。

    这就是肖斯塔科维奇在红色恐怖年代中,对领导人的质疑所作出的回答。虽然在表面上,肖斯塔科维奇遵循“社会主义的现实主义”思想,回归了交响曲的传统结构,并运用了富于俄罗斯民族特征的旋律,使得这部作品成为了易于被人们所接受的交响曲,然而在音符中间,肖斯塔科维奇对于那个时代的反思和讽刺,也于无形中流露了出来。

    这部作品在首演后,获得了官方的肯定,肖斯塔科维奇暂时被从绞刑架上解救了下来。然而,等待他的,还有漫长的道路要走。之后,他的第六交响曲再次因为结构和内涵的不明而受到抨击;第八交响曲由于情绪过于晦暗同样受到了抨击;第九交响曲由于未达到斯大林的预想,肖斯塔科维奇再次遭受了更强烈的抨击,使得他在之后的八年时间里再未创作交响曲。然而,从作曲家的创作风格上来看,第五交响曲可以算作是他交响曲创作的第一个转折点,肖斯塔科维奇从一个追求先锋和新奇的作曲家转变为谨小慎微、在音符中小心隐藏心思的作曲家。而这一切,都与他在创作第五交响曲之前那个险象环生的大背景有关。

    或许,肖斯塔科维奇也向我们展示了在九死一生的环境中求生的办法:首先,要放弃新奇的想法,因为不成熟的东西很有可能遭致意想不到的灾难;其次,要学会夹着尾巴提交投名状,生存才是这个环境中最应该考虑的事情;最后,要想想自己能为后世留下什么,因为你的想法未必会在当下环境中被自由解读出来,然而总有一天,在更客观、更自由的时代里,会有人重新审视你的作品,到那时,你想说的话总会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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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年底大剧院听过柏林爱乐的肖五,第一乐章弦乐齐奏的时候就有一种爆炸的溢出感,明亮饱满,差点坐不住,我滴妈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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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2019.02.27 09:0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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