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賽美與羅曼德管弦樂團:巨匠已逝,珍寶長存
張可駒 于 2020.03.04 15:30:16 | 源自:微信公眾號-上海交響樂團 | 版權:轉載 | 平均/總評分:00.00/0

19世紀后期誕生的指揮大師中,安塞美或許不是公眾層面的巨星指揮家,他與羅曼德管弦樂團的組合卻是真正的傳奇。他們留下的大量錄音遺產是真正的瑰寶。若有人問:安塞美是怎樣一位指揮家?我可能會條件反射地回答:他是一位在大時代的背景下崛起的大指揮家。這樣的修辭能用在很多重要人物身上,也不僅限于藝術方面。單就音樂來說,作曲家、指揮家、演奏家中的巨人,之所以能夠投射宏偉的身影,其實有很多都與他們所處的時代有關。這并不是單純的時勢造英雄,尤其在藝術領域,很多時候,“英雄們”在特殊的關口崛起,繼而確實由他們創造了新的時代。

在廣義的歷史發展的領域,個人的影響或許沒那么大,但在藝術方面,常常就是這樣。安塞美就是足以標明新時代方向的極少數人之一,而和他一同締造偉業的親密戰友,就是他塑造的羅曼德管弦樂團。指揮家離去之后,他們的錄音繼續向世人說話。同樣重要的,就是在塑造樂隊的過程中,安塞美將他的很多東西留給了羅曼德管弦樂團。他去世了,不再指揮;他們的錄音再多,終歸也有個范圍。但這樣內在的塑造與傳承,最終勝過時間的淘洗,在歐洲現代樂隊的演奏歷史上記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 安塞美冒起的時代正是指揮臺上新、舊風格激烈轉換的時期。19世紀的某些糟粕受到越來越普遍的質疑,如過度夸張的速度變化,脫離原作的“個性表現”,以及過分緩慢的速度、過于厚重的音響等等。在世紀之交前后涌現的幾位指揮大師,引導人們對這樣的陳腐風格進行徹底的反思,其演繹開創一派新局面,從而奠定“現代派”指揮風格的基礎。當然說“現代派”并不完全準確,對于負面化“浪漫”的反思也不是從此時開始的。但在這一轉變最劇烈的關口,至少有四位巨匠指揮家特別鮮明地代表了破舊立新的意愿,從而成為現代風格的領路人,他們是托斯卡尼尼、魏恩加特納、蒙都與安塞美。從宏觀的方面上說,他們的指揮都體現出流暢的速度、明晰的風格,及整體上精確而緊湊的節奏感。

    其中托斯卡尼尼的影響最大,赴美國后更被頂禮膜拜;魏恩加特納去世最早,卻留下第一套貝多芬交響曲全集的商業錄音。四人在世時,安塞美可能是其中最低調的一位,他的影響力卻并不因此衰減。相對于托氏高度緊張的節奏、無比犀利的線條結構的刻畫,魏恩加特納流暢中的高貴氣質,或蒙都活潑而發人深省的節奏感,安塞美的風格特點仿佛并不“那樣的”鮮明。但細細聆聽他的每一款錄音,我們終會發現指揮家是無可替代的:他對于音色美的把握非常敏銳,而從不刻意堆積色彩;對于節奏的把握仿佛沒有什么“注冊商標”,卻始終妙筆生花,末了呈現的個性之強大,仍不輸另三位大師;指揮家追求恰如其分的表情,音量、音色、力度變化,這些方面又渾然一體,都是音樂表現的一部分,并不會凸現出來讓人看到是某種“強項”。

    在那個指揮家的個性強度可到達天體量級的時代,安塞美的詮釋對比同時代人,有時仿佛稍稍帶有(演繹者)“不介入”的特點。可遍覽他層出不窮的洞察力與別致的巧思之后,我們終會好奇:指揮家仿佛僅是恰如其分地呈現作品,提醒我們關注許多忽視的細節,但為何別人不這么做呢?或者說,他為何難以企及這樣的魅力?在安塞美追求高度的洞察力、精美、自然與恰如其分的過程中,聽者不僅體會到指揮家本人的魅力,也幾乎從始至終能感受到——他是和樂隊一同做到的,美妙的風格是雙方水乳交融的結果,而不再只是屬于其中任何一邊。

  • 如前所述,安塞美真正“塑造了”羅曼德管弦樂團,將他的美學,將他藝術生命的很大一部分注入其中。然后,這些就不僅是指揮家的風格,而成為樂隊之風格特質與精神的一部分。如此成功的例子很極為罕見,安塞美之于羅曼德管弦樂團,卻是類似于門格爾伯格之于音樂廳管弦樂團,約胡姆之于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不過,指揮家并未力求將樂隊塑造成超技名團(如音樂廳管弦樂團),而是貫徹一種“夠用”的美學。力度與色彩的恢弘都不是超技式的,卻總讓人感到在指揮家詮釋的語境之中,始終是高低寬窄都有余裕。與此同時,極高水準的精致與靈敏度不會在大高潮的演奏打折扣,大師的種種妙筆即通過這樣的品質呈現。該組合留下大量音效杰出的立體聲錄音,從中我們可領略20世紀最饒有趣味的樂隊演奏的魅力。

    安塞美的錄音中,我最常聽的其實是貝多芬的《第六交響曲“田園”》。第二樂章低聲部微妙的節奏脈動,配合指揮家對樂譜細節繁花似錦地“采掘”,真有繞梁三日之妙。哪怕放在富特文格勒、瓦爾特里程碑式的演繹面前,也堪稱獨出機杼而不為那些名演所壓倒。但是,安塞美最為人所稱道的仍是他對法國、西班牙與俄羅斯的音樂,及20世紀的現代作品,尤其是斯特拉文斯基音樂的詮釋。指揮家與羅曼德管弦樂團的錄音都是Decca的寶藏,并被特別給予標志性的地位。毫不夸張地說,在這些作品的演繹歷史上,該組合的錄音是永遠不可繞過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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