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娥鈴在中華的冷熱
辛豐年 于 2019.10.23 12:02:32 | 源自:微信公眾號-嚴鋒老師 | 版權:轉載 | 平均/總評分:10.00/30

〔奧地利〕約瑟夫·維克斯堡著,徐朝龍譯,四川文藝出版社一九九一年五月版,4.65元)

談音樂的書假如讀起來有教科書味道,不免乏味,《小提琴的榮光》這本書,我是多虧一位因《讀書》而神交的樂友遠迢迢從蜀中買寄才讀到的。才讀《前言》便像聽到一曲感情要流溢而出的提琴小品,而且是像克來斯勒那樣用濃烈的揉指在演奏的。于是我本能地相信,這作者維克斯堡是位可信賴的導游了。

此公乃奧地利人,從八歲起便用一件不值三美元的四分之三尺寸的小提琴開始其琴迷生涯了。他自說四十年前便有寫此書的想法,卻未敢動筆。他并不自居為此道專家,只不過因為越來越迷,抑制不住要向同好者傾談他所迷戀的樂器,這才寫了出來。然而他又并不想將歷來已經被炒過無數遍的雜碎再炒它一遍。

他是為“懷娥鈴”(借豐子愷妙譯)這管弦中的絕世名姝立一部傳,而作傳者真是深深迷醉于他的傳主了。他贊道:“它既是藝術和科學的結晶,也是(人類)一大奇跡!”又說:“從事音樂的人中,要數搞弦樂的人與其樂器之間的關系最密切,他們是把自己的樂器當作人一般的知己來對待的。對他們來說,甚至覺得它是家庭成員之一。”“當我拉起我那把斯特拉第瓦利琴時,我覺得我的琴是活生生的!”(這類話語,對小提琴無興趣的人大概會以為故作多情,舞文弄墨而嗤之以鼻的吧!)

仿佛急于介紹他所鐘愛者,在《前言》中他便絮談起了這嬌小的樂器的性格:“它有些像脾氣變化多端的女性。當你指望它順從地按你的要求發音時,它卻鬧起別扭來,聲音又干又燥。”

他擁有一架阿瑪多琴,“一位高齡已三百五十的貴婦。她怕見明亮的光線。”“某提琴研究專家曾攜了一架斯特拉第瓦利琴橫渡英吉利海峽,發現她竟也暈船。琴越好,越容易暈船,而且兩個星期都恢復不過來。”

這里說的都是那些價值連城的古代名琴。但作者雖一想到現今從流水線上涌流向市場的劣質商品琴便不寒而栗,卻又并非醉翁之意不在琴的收藏者。“要真正鑒賞珍貴的古琴,你必須會拉琴。”“名琴好比一瓶陳年的名酒,只有經過多年品嘗美酒的人,才能真知其味。”

作者主要是從樂器和演奏兩個方面來談提琴,在“樂器”篇中尤其津津樂道的是古來的名匠與名琴。讀起來頗像讀我們的談骨董、文物的書,但那作者的情感似有冷暖之別。

古名琴,沒眼福的凡人哪能見到,但這耳福是有的。人們聽過的小提琴大師演奏的錄音,其實也便是名琴的留聲。大師們之必用名琴,恰似俠客們必有寶劍。約希姆居然一人擁有四支斯氏琴,而崇拜者還又獻他一支。伊薩耶在臺上拉他的瓜納利琴時,放在后臺的一支斯氏琴不翼而飛。西蓋地手中的瓜納利琴弦斷了,奪過樂隊中首席提琴手的琴拉下去,音樂頓有黯然失色之感,因其并非名琴也。然而斯特恩碰上了同一事故時,他把手中的瓜納利同首席的斯氏琴交換,得以樂不減色地演奏下去。

讀此書中如數家珍般娓娓道來的那許多古名琴的外號:“彌賽亞”、“維納斯”、“海豚”……不禁聯想到我們的“神龍蘭亭”、“趙子固落水本”等等,可幸者西方沒有胡謅亂題詩以糟蹋書法名畫的乾隆皇帝。然而許多存世名琴的發現、轉手、盜賣、偽造的記錄,倒也仿佛我們的文物滄桑,可以中西同慨!

假如你只對《古琴的價值和買賣》、《古怪的名稱和奇妙的標簽》、《偽造和失竊的古琴》這些篇章感興趣,那又未免可惜了。更值得一讀的是《音響之謎》這一章。其中記述了一個極有意思的歷史場面:一九六三年錄制《克雷蒙那的榮光》那套歷史名盤的細節。在德卡(Decca)唱片公司錄音室里,十五支古代名琴放在長臺上,其中有外號“法王查理九世”的那支阿瑪蒂琴(存世最古名琴之一);有別名“羅德”的琴,是八十九高齡的斯特拉第瓦利親手制作的;此外還有五支瓜納利·德·蓋蘇琴,等等。這種諸神聚會群星燦爛的場面,足以令專家與琴迷們耳目俱眩到了疑在夢中的程度吧!

  • 明星大會串,是為了給它們青史留聲。當代大師里奇擔負了演奏的責任。錄音是在嚴格規定的同一條件下進行的。演奏者,麥克風,四音板,都不得變動,以求為每一件名琴的音響公正地留下記錄。

    但曲目則依照樂器的不同性格來挑選:為阿瑪蒂選了維瓦爾第的曲子,在斯氏琴上拉的是門德爾松經過改編的無言歌《五月輕風》。

    為了運用現代技術揭開名琴音響的不傳之秘,同時又錄制了一張“比較研究片”,讓里奇用每支琴拉一段同樣的音樂——布魯赫的協奏曲片段。這一段獨奏正好從最低的G弦拉到最高的E弦,音響各有千秋的四根弦都出臺受試了。書中描述:聽這張唱片,可以區分出那柔美如天鵝絨的斯氏琴和光彩輝耀的瓜納利。前者叫人想起拉斐爾筆下的圣母,而后者叫人感受到米凱朗杰羅的激情的力量。

    音樂演奏藝術,涉及心一手一器三者之間的微妙關系。本書中對“器”的興趣之濃真是無以復加了,但作者自有他幾十年同這樂器交往的切身體驗:“樂器越是有力,具有的因素越是豐富,也便越發難以駕馭。”“要讓樂器發揮出最佳水準,演奏家必須去適應他的琴。”下面這番話更是可味:“并不是小提琴使演奏者成為演奏家,倒是演奏家讓小提琴成其為小提琴。”“同夫婦生活一樣,在演奏家與其提琴的關系中也有互利的一面。”

    那么假如提琴家手中的樂器并非名琴,又將如何?回答是:音如其人。海菲茲不管拉什么琴,都會是海菲茲。如果讓海菲茲、奧伊斯特拉赫和梅紐因他們輪流拉同一把琴,肯定也給聽者以不同的感受。

    出自一位有權威的琴迷的這些見道之言,愛聽提琴音樂者,都會大感興趣;曾經拉過提琴的,當然感受更深。在蹩腳提琴上胡亂鋸過多年的我,讀時還有種種感慨油然而生。

    這是版權頁上“1—1100”的印數引起的。印得少,我看倒可以證明它的不俗,我是聯想到另一本十來年前出版的奧爾的《我的小提琴演奏與教學法》的印數:前后三版共四萬八千零三十五冊!也聯想到那時曾見小城樂器廠中,毫無訓練的工人趕造不堪使用的提琴;隨后便又在上海舊貨店里的一角發現了一大堆已如秋扇之捐的懷娥鈴!古怪而事出有因的提琴熱,有一陣竟使“流浪”成了常可聽到的聲音。“流浪”者,“流浪音樂”之簡稱。記得最早見于豐子愷的譯文。其實便是《吉普賽之歌》,薩拉薩蒂名作,海菲茲拿手之曲也。滑天下之大稽的是,“文革”后還有人斥之為鄭衛之音,因為它描寫了“吉普女郎”云。何以曲中人一定是女的(我總覺是個男的茨岡在狂歌當哭,狂舞澆愁),一奇!抗戰勝利后才產生的“吉普女郎”一詞加在古老的茨岡人頭上,二奇!

    提琴熱雖然其興也驟,其逝也速。余溫卻轉為參賽熱。中國少年在中國名師指教下,的是不凡,跑到海西大賽中拿了不少獎牌回來。西方人為之刮“耳”,梅紐因和斯特恩也為東方后生可畏而高興。只可惜那些小選手們的名字如今都像過天星似地不見提起了。

    何以中國人長期以來總是冷淡這個管弦中的“西施”,我不解也深以為憾。明清之際,正當提琴藝術興旺之時,名匠、名琴如云,名手如雨。來華的耶穌會士中,定然也有《魔鬼的顫音》作者那樣的人吧?教士們的弦樂演奏進了清宮,則有文獻可稽。可就是詩文中寫此西來琴音的,竟緣慳未見,還是沒人聽過,寫過?一向認為“竹不如肉”的,又講究歌唱的中國人的耳朵,理應賞識這最近似肉聲、善奏“如歌”(cantabile)之樂的樂器的。

    懷娥鈴之漸受國人愛撫,似是民初以后之事。我勸有同好者去讀讀譚抒真這位小提琴元老寫的回憶(見《音樂藝術》一九九三年第三期)。是齊如山風味的文字。從中,躍然可見往昔的小提琴先行者的風姿:長袍馬褂,登臺一弄,臺下稀稀拉拉的知音們聽到的卻是西方名作。所拉的不一定是沙龍小品,而也有頗難的“無伴奏”。遙想當年那臺上臺下的視覺形象同那音聲之間的不協和,也是別有韻味的復調吧!

    然而從前的愛好者,耳福并不淺。今人只好從老唱片或重灌的“CD”上領略其風貌的愛爾曼、克來斯勒、津巴列斯特,都曾來過中國。漂泊到京、滬等城市的僑民提琴家,也恰好為劉天華、聶耳、王人美等造就了學琴的機會。二胡名篇《空山鳥語》的譜寫,是在作者聽了津巴列斯特獨奏會上的一曲《精靈之舞》(巴濟尼作)之后不久,這也是中西弦樂因緣史中的好資料了。

    內地普通人初接觸這未之前聞的西方奇器,那好奇的狂喜,王人美《我的成名與不幸》中有絕妙的回憶文字。《賀綠汀傳》中記了他身背一琴,在四十年代的解放區中,為農民、戰士奏一曲而廣受歡迎。這都叫人為這樂器在中華本應該熱,終乃虛熱一陣而惋惜!

    不過,讀了另一本好書,匈人西蓋地——“提琴家的提琴家”的回憶錄,又發現,提琴藝術在西方也在緬懷于它以往的黃金時代了。以曲目而言,許多經典之作遭受著過度演奏而喪其新鮮感的折磨;演奏嗎,技巧完美無瑕,足令帕格尼尼不能專美于前,只是上世紀以來爭奇競秀的風格多樣化一去不復返了!這其中據說既有教學上的問題,又有唱片“樣板”作的孽,也同煽起追名逐利之風的競賽熱大有關系,這都是西蓋地慨乎言之的。由此我倒冒出一個憧憬:總會有一天,經過對中國音樂文化礦藏(富礦!)的深掘、開發,由中國小提琴家,借這源出西土的,有靈性,可與人共呼吸的樂器,演奏出飽含中國異香奇韻的弦上、弦外之音,讓中外琴迷耳目一新而又耐玩不厭的提琴新聲。

    直到三十年代,才出了豐子愷、裘夢痕編的《懷娥鈴演奏法》(開明版)。又過了半個多世紀,我們才有這本中國唯一的一本提琴史話。雖然是引進的,可喜它的譯述者也是這樂器的知心。他不但以弱冠之年便愛上了它,而且從他留日期間還曾進了交響樂團,演奏過也獨奏過這“樂歷”來看,那應是一位內行專業者。然他卻是去攻讀考古學且拿了博士學位,(這又可聯想搞地質又拉提琴且作提琴曲的李四光!)則又可謂同我輩凡人更貼近的同調了!難怪譯筆如此流利,同此書作者一樣,筆端挾著熱烈的愛樂之情。

    原著的缺憾我以為是談器、藝而未談樂,雖說作者聲明他不是編“小提琴百科事典”。譯文中將肖伯納譯作“G·B·希約”,彌賽亞作“美希雅”,不免煞費猜查。圣彼得堡則更不宜作“圣·貝提斯堡”了。第101頁上說威爾第七十八歲作“浮士德”,其實是《浮爾斯塔夫》。第309頁上說到舒柏特作品“神圣的漫長”。這原本是舒曼對《C大調交響樂》的形容,德文吾不知,英譯為“hevenly long”,是“長得要命”之意吧?又第152頁上云一六八三年“奧地利第二次征服土耳其”。其實那年是土耳其曾兵臨維也納城下。“征服”應是“戰勝”之誤。

    這些,就當作自己細讀了這本好書佳譯之一證吧。

    原刊《讀書》1994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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