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思容《落腳》:從大地之母到書寫大地
阿水 于 2018.07.25 18:28:39 | 源自:澎湃新聞 | 版權:轉載 | 平均/總評分:10.00/10

羅思容與孤毛頭樂團的第四張專輯《落腳》,已從“大地之母”的書寫進化至“大地”。 她的上一張專輯《多一個》以臺灣女性詩人的作品入歌,透過不同的女性視角照見不同角落,上下通達超越族群和性別限制。

而現在,曾經在她身上顯著的客家女性身份淡去,不動聲色地融入“土地”這一更大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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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圍繞土地展開的《落腳》,詞曲大都出自羅思容。她長期居住在臺灣灣潭,自己耕種、養雞鴨,與土地朝夕相對,直接面對大自然的威脅,亦接受她的饋贈。

    這層親密關系,令羅思容看待土地、書寫土地、歌唱土地的方式,與那些遠離土地之后寫歌懷鄉的音樂人很不一樣。

    很簡單,她不需要懷舊,不會有一層時間的翳蒙住她的眼。土地就在眼前,她推開門看見兩棵嫁接的梨樹,于是想到愛情,“二人的傷口黏傷口/二人的樹皮連樹皮”(《我們的愛情》)。梨樹的四季她都看在眼里,與愛情何其相似。共同綻芽、開花、結子、同生共死;青春像梨花一樣流逝,命運像梨子一樣交融。

    這首借梨花喻人的小詩簡簡單單,層次卻豐富。人寫愛情,多是從甜蜜開始。羅思容相反,她從黏在一起的傷口這個血腥的意象著手,幾個短句就勾勒出愛情的一生。

    她把瑣碎的事物當作養料埋進土里,煉出詩歌。這些詩歌簡單卻不空洞,因為可見養料的痕跡。自然就是這樣運作的,羅思容作為書寫者只是發現自然與人世的相似處,然后忠實地記錄。

    這樣與土地親密無間的歌還有《落腳南莊》。“我”在南莊落腳,“跟隨山神的呼吸/虎山旁唇獅頭吼/鷂婆山頂飛燕旋/越爬越高”。“我”行走在南莊,感官充分打開,聽見河水和雨水,嘗到烏鈕草(龍葵)的苦甜和朝晨空氣的濕甜,看見山芙蓉發新芽,中港溪的心跳落進心里。

    忽然,“我”所見的畫面跌入一個更大的時空。“春去秋來/歲月輪回/一落腳/土地燒暖/一回頭/山水微笑”。“我”從一個人,成為一個神。這尊神誕生于土地,法力無邊,可以令土地回暖、山水微笑。

    這首歌羅思容唱得鏗鏘有力,云霧繚繞般的管樂和鼓聲貼合“我”在南莊行走的畫面,搖搖晃晃如一頂轎子翻山越嶺,灑滿人世的活潑喜悅。類似二胡的器樂和口弦是通道,通向童聲與羅思容一唱一和的盛大景象。她的聲音像鷂婆沖天,調式混合童謠和巫祝,回蕩在空氣里。

    土地激發羅思容豐富的生命體驗,生命體驗則反哺土地的寬廣度。

    《塘虱》就是這樣的一首歌。它的切入點如此細小,塘虱即鯰魚,她看見河里的塘虱,突發奇想:莫不是地獄的使者?水下水上,猶如兩個世界,互不相通。緊吹的山風和歌者的聲音交疊,提琴聲代表自然的豐盛和無情。念及父母的歌里,羅思容往往愛用提琴。

    塘虱是怎么和父母產生聯系的呢?一念之間她突然高唱:“塘虱塘虱/我爸好嗎/塘虱塘虱/我媽好嗎”。“目金金的塘虱/倏然間/泅到烏烏濫濫的爛泥里”,而她的心,“就隨著塘虱/跌落深闇的水潭里”。

    水上與水下,人間與地獄,金與烏,短短的一首歌里對立的意象交疊出現,對父母的思念隨著她的歌聲騰空而起,令人淚下。

    一尾塘虱,連接生死兩個世界;一粒星子,也與命運有著聯系。“一粒星仔/一坵水田/一坡竹仔/一陣風哦”,《一粒星子》里羅思容依然用擅長的寫作手法,以一幀幀具象的畫面倏忽引至“無聲無息的土地”、“生命半掩的那扇門”和“詩歌的翼胛”。

    她的作品里,人與命運從來不是互博的關系。人盡人事,然后“等待命運的轉身”。最后你會發現,命運并不是抽象的東西,它就是歌里所唱的一幀一幀日常畫面。它們疊在一起,就是壓倒性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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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思容建立起的這個廣闊體系,不僅可以容納不同語言和文化,亦能接納多元音樂。

    客語不是唯一使用的語言,還有普通話、福佬語和臺灣少數民族語。羅思容和孤毛頭樂團之外,參與者還包括客家歌王徐木珍、鼻笛傳人吉佬吉勞頭目、爵士長笛音樂人張瑛蘭、資深打擊樂音樂人鐘成達、薩克斯樂人謝明諺、法國烏德琴樂人阿樂蹦貴妃、法國聲音藝術家澎葉生。

    羅思容是詩人,文字和語言是她所長,但合作的音樂人們亦鮮活可見。《土地是我們的肚臍跡》的歌詞源于客家諺語:客家傳統,將孩子誕生后的胎盤埋進土里,埋下胎盤的土地就成了故鄉,因此人與土地乃是臍帶相連的生存關是。

    羅思容曾經拿客家音樂作比藍調,調式上常有半音,非常自由,有充足的即興空間。客家人長途遷徙,尋找家園的經歷亦與黑人相似。這首歌里,松落的彈撥樂與打擊樂編織,她半吟半唱,在悶沉的鼓聲和渺遠的笛聲中溯游到古早時。

    《SASARARA'A 愛》,羅思容用非常溫柔的語氣唱山川、河流、故鄉、友誼,泰雅語簡單的詞句流淌在音樂的河流里。但羅思容和孤毛頭不會讓一首歌只有一種情緒、一種面相。果然,她吆喝了一聲,童聲和鼓聲歡歡喜喜地從四處跑來匯聚在她周圍,生命之樹瞬間開出繁花。

    《大路關》又是這樣一首情緒飽滿,跌宕起伏一氣呵成的作品。位于屏東縣高樹鄉的大路關由200多年前遷徙來的客家人建立,境內有石獅三座。1856年山洪暴發,石獅被泥砂淹沒。直到1984年,筑橋工人晚上聽到獅子哭吼聲,以大型機器開挖,才讓開基的石獅公重見天日。

    羅思容在暗流涌動的吉他聲中反復念誦Taraguang,語調抑揚頓挫;鑼鼓和口弦突然把人從歷史的長河中拉到現在,勞動號子里,眾人起石獅,迎石獅,群情歡騰。羅思容高亢透亮的聲音沒有性別,超越族群,結尾她扶搖而上的高音與之前一記男聲的斷喝呼應,令這段客家先民的遷徙史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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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思容是詩人羅浪的女兒,出生于臺灣苗栗,客家人。她很早就開始寫詩,但直到整理父親的詩集時才開始以客語吟詠詩歌,開啟通往族群和生命內在體驗的一扇門。

    生下女兒后,女兒的身體需要治療,且她不幸罹患嚴重的產后抑郁癥,機緣際會舉家搬至灣潭,過起半農半創作的生活。

    去灣潭之前羅思容在雜志社和出版界工作,工作能釋放掉一部分創作的沖動,但她仍然覺得悶透了。后來到灣潭,她畫畫寫詩,沉淀到一定程度,音樂自然地滿溢流淌出來。

    羅思容曾經叛逆,與丈夫相識一個月就結婚。厚重的客家傳統,女性身份和使命,現代文明的規則,都不盡如人意。她感到壓抑,但不知道出口在哪里。

    回歸土地的羅思容看起來像自然主義者,她試圖把人當作自然的一部分,盡量不被文化帶來的價值、制約、想法等扭曲了本性。

    她的詩和音樂之所以豐富和真實,因為她知道哪怕小小一塊土地里也生存著無數的生命。枯榮發生在每一刻,鮮花不可能常開,但值得等待。

    這樣的一個人,是不是冷眼人世間,完全化身一株草木、一塊木石呢?不是,她有人的血性。《白云之歌》改編自羅浪的詩歌,詩誕生在政治的暴風雨后,白云的縫隙里露出藍天。她的嘹亮歌聲和提琴、薩克斯、口琴交織在一起,像云間射下的條條金色光線。

    人終非草木,終要吶喊,她的聲音和父親的交疊著念出:“聽到什么/聽到什么/是不是聽到一群后生人/在為自由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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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思容前面3張CD都有,都很喜歡,特別是《攬花去》這張,大愛。她已經超越了一般流行歌手的境界了,稱她為大師、藝術家應不為過。御用的孤毛頭樂隊,水準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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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于2018.08.01 11:1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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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于2018.07.28 10:1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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