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傳熙先生的名字,對于上了些年紀的人而言一定不會感到陌生。在那個文娛生活并不豐富的年代,人們樂此不疲地看著那些情節早已能倒背如流的電影,而作為影片中一首又一首膾炙人口的主題曲的指揮者,陳傳熙的大名也無數次通過銀幕映入觀眾眼簾。
1916年5月陳傳熙生于廣西龍州縣水口關。幼時家中有一架風琴,兄弟姐妹們對此都不感興趣,唯有陳傳熙將之視為自己最親密的“玩伴”,且他聽力過人,在尚未接受任何專業訓練的情況下,已能準確辨出音高排列順序的變化,如此天賦,似乎已注定一生與音樂結緣。然而由于種種條件的限制,直到高中畢業前,陳傳熙對于音樂的認知基本是通過自學完成的。19歲那年,他終于如愿以償,以地區第一名的成績,獲得當地政府提供的官費,由此叩開了上海國立音專的大門。
進入音專后,陳傳熙并未選擇自己先前已接觸過的銅管樂器作為專業,而是以鋼琴為主科,兼修雙簧管。雖然幼時天賦過人,但畢竟專業學習起步晚,讓他付出了比許多同學多上幾倍的努力。冬天,刺骨的寒風將他的雙手凍裂,鮮血不時滴落在琴鍵上,他卻仍堅持苦練。抗戰爆發后,官費和家庭接濟都中斷了,陳傳熙不得不開始半工半讀,以堅持完成學業。此后,白天上課、練琴,晚上“趕場子”為話劇配音、錄制電影配樂,成了他生活的全部。有時忙碌一天,得到的報酬剛夠買一份盒飯。但生活的磨難并不曾改變陳傳熙對音樂的執著,最終他成為當年從邊遠省份考到音專的20多位官費生中唯一堅持到畢業的一位。
跨出校門,陳傳熙以雙簧管手的身份開始了自己的職業音樂生涯。抗戰勝利后,他被聘為上海市政府交響樂團(即原上海工部局樂隊)演奏員,成為當時團內為數不多的華人音樂家之一。新中國成立后,時任上海市長的陳毅同志十分重視交響樂的發展,上海交響樂團的演出也十分頻繁,樂團決定在常任指揮黃貽鈞外,增設一名指揮,人員則通過考核從團內演奏員中選出。聽力本就敏銳,又先后學習過管樂和鋼琴并有著豐富實踐經驗的陳傳熙將這個機會視為對自己的又一次挑戰。功夫不負有心人,果然他再次脫穎而出,走上樂隊的指揮臺。作為一位指揮,半路出家的陳傳熙那時不曾受過系統的訓練,但還是憑著那份堅韌,他邊干邊學,在實踐中總結經驗,短短5年時間,已指揮了60多場音樂會,積累下眾多風格迥異的保留曲目。
正當陳傳熙在指揮臺前漸漸駕輕就熟,準備在交響樂指揮領域大展宏圖時,由于工作的需要,1958年他被調往新組建的上海電影樂團,成為我國第一位專職的電影音樂指揮。起初,對于這樣的調動,陳傳熙內心不免有幾分失落。畢竟這意味著他的指揮生涯從此由臺前轉向幕后,不僅指揮音樂會的機會少了,且積累經典曲目的時間也變得有限。陳老晚年還回憶道:“‘三年自然災害’期間,糧食定量,規定交響樂團的指揮每月可供32斤糧,而電影樂團的指揮每月吃28斤。”這樣的規定今天看來不免可笑,卻不難想見在當時一些人的眼中,電影音樂指揮似乎總比交響樂團的指揮低上一等的偏見。
不過,對音樂的熱愛與嚴謹,讓陳傳熙很快投入到這片新天地中。比之指揮交響樂,電影音樂因受劇情、畫面等因素的約束與限制,可說是電影的“附屬品”,因此配樂必須密切銜接、絲絲入扣,任何微小的紕漏,都將直接影響到每一個畫面所要表現的內容。而這分寸間的拿捏自然全在指揮的掌控之中。好在陳傳熙學生時代就多次參與錄制電影配樂,可謂深諳此道。他很清楚演奏員在配音時往往需要“一鼓作氣”,因此總是鼓勵大家在一開始便振奮精神,爭取“一遍過”。影片《紅日》拍攝完成后,有關方面審查時提出主題歌《誰不說俺家鄉好》中有幾處歌詞需要改動。因影片已拍好,重錄歌曲既要對時間長短,還要對銀幕上演員的口型,這是一件有相當難度的事。陳傳熙在調動好樂隊和獨唱者的情緒后,極富感召力地喊了一聲“請大家跟著我的指揮棒!實錄!”果真又是一次“一遍過”。
在為一些譯制片重錄配樂時,他同樣以過人的聽力和對時間的精準把握將那些“補丁”打得天衣無縫。久而久之,“指揮家中的碼表”這個稱號也就落到了他的頭上。配音之余,陳傳熙還常為樂團排演些西方作曲家的經典曲目,為這支組建不久的樂團打下扎實基礎,讓他們的音準、節奏、力度及對不同音樂風格的把握等在短時期內得到較大提升。
“文革”期間,正直、低調,曾指揮過諸多“紅色”電影配樂并首演《紅旗頌》的陳傳熙同樣未能逃過造反派的“魔掌”。造反派把他作為“資產階級反動權威”關押5個月,一些莫須有的罪名壓得他抬不起頭。有些造反派逼他“向全國人民請罪”,另一些又說“別抬高他了,全國人民誰認識這個反革命?”忍無可忍的陳傳熙一氣之下說出句玩笑話:“托黨的福,我的名字每隔100分鐘就要在全國人民面前出現一次。”這當然不是他信口開河,在很長一段時間中,他的名字在中國銀幕上出鏡率是最高的。
進入上世紀80年代,年事漸高的陳傳熙開始淡出公眾的視線。那之后,我曾有幸兩次在上海音樂廳欣賞陳老參演的音樂會。1995年12月15日,為紀念指揮家黃貽鈞先生,由滬上多位指揮聯合執棒,舉行一場黃老的作品音樂會。與黃老只相差1歲,從青年時代便與他共事數十年的陳傳熙先生第一個登臺,一曲《花好月圓》,讓原本有些凝重的現場氣氛變得溫暖起來。
2004年11月29日,在上海市文聯交響樂團首演音樂會上,作為上海音樂界的元老,陳老以88歲的高齡壓軸執棒,以半個世紀前剛拿起指揮棒時演出的巴赫《前奏、圣詠與賦格》為自己的指揮生涯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此前,中國音樂家協會將“金鐘獎”終身成就獎的榮譽授予這位一生心系祖國音樂事業的老人。去年6月,呂其明作品音樂會在上海大劇院上演,當樂團奏響《紅旗頌》時,友人感慨,若今天站在指揮臺上的是陳傳熙先生該多好。確實,在陳老擔任上海電影樂團指揮期間,曾首演了多部呂其明的作品,而由他指揮上海交響樂團和上海電影樂團聯合錄制的《紅旗頌》,即便在今天仍被公認為這部管弦樂曲演繹的范本。
陳老屬龍,今年剛好是他人生中的第9個本命年。遺憾的是,就在踏入龍年后的第5天,這位為新中國的音樂、電影事業作出杰出貢獻的老人,平靜地向熟悉他的人們告別了。在晚年接受記者采訪時,陳老常說自己“一生沒有什么大成就,說來一切都很平常”。然而,就是這樣一位“平常”的老人,他的名字早已定格在幾代人的腦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