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中史 史中乐
辛丰年 于 2017.07.05 19:36:43 | 源自:微信公众号-严锋老师 | 版权:转载 | 平均/总评分:10.00/10

音乐有它自己的史。联系乐史倾听作品,个别作品常常会显出原先没感受到的意味,自己听得比较熟的西方音乐,其实不古不新,十八、十九世纪的作品而已。在这之前的,难得听到。当代的,又十分隔膜。

从中世纪沉睡中一觉醒来,西方音乐文化那发展的速度似乎比别的艺术更迅而猛,忽然便呈现了十八、十九世纪的热闹场面。

布·福斯特的《变化中的英语》这本书很有看头。其中说到一个词的变化,却似概括出一段现代乐史。他说“音乐”这个词今天的含义不但比十八世纪,甚至比三十年前也来得广泛(此书一九六八年出)。因为它包括进了不少从前根本不被当作音乐的东西。

中西乐史正好成了对照。听巴赫以前的欧洲音乐觉得古得很。听我们明代的音乐,却似乎并不太远。西方音乐冬眠时,中乐的黄金时代早就出现过了。想到从孔子听得不知肉味的韶乐到唐宋的法曲仙音那段乐史的灿烂,再想到后来长时期的冷清寂寞,便感到了那历史的“节拍机”走得慢了。

从乐史想开去,又感到乐与史之间有着微妙的联系。自己既好乐,又是史迷,便常常把二者扯到一起来乱想。

如今还能让我们据以想象已失传的宋词音乐的,大概只剩下姜白石的十几首歌曲了。虽说按那原谱译唱,我们听到的仍是简约了的音调,白石道人自己吹箫度曲的实际效果想必丰富得多。但即便听个轮廓,也是古香扑鼻,假不了!更可惊的是调虽古而情不隔,同读史的感受颇能合拍。听《扬州慢》、《淡黄柳》两调,乐中仿佛蕴含着寒意,又如幽谷黄昏似的寂寥。音乐好像照亮了词中意象。于是“波心荡,冷月无声”、“唯有池塘自碧”也“境界全出”了。

不大好作伪的音乐,可以成为历史情的化石。这是令人惊喜的。本来,总觉迷惘的是史书往往不可信,何况是文字难以记录的感情。读史而不得其情,还是不得其真。要记录和传达史中之情,只有诗与乐了。千万首唐诗让我们对唐代的文明与野蛮有更深切的感受。假如除了《全唐诗》还保存下“全唐乐”,那我们对唐史的感受会大不同吧?

爱迪生遗憾自己发明的留声没赶上拿破仑时代,录下那一代枭雄的讲话。我想,录波拿巴何如录贝多芬!好在乐谱上已经录下了贝多芬的音乐语言,那也许更有助于我们捉摸那个时代的感情。

所以,正如我相信《红楼梦》、《人间喜剧》等等小说可作史读,只是不必去猜谜索隐;也相信:乐中有史,乐即是史。“六经皆史”嘛!

真是有幸,年轻时正是人们热心也真情地唱歌的时代。古来那么爱重音乐的中国人,喑哑了几百年,忽然间,唱歌成了生活中少不了的节目。大量的回忆都可以用某些群众歌曲来唤醒。一唱起老歌,中国的,苏联的,那乐感同历史感便分不开了!

丰子恺提到他少年时唱救国歌曲时的震动。恐怕,只有在抗战爆发时听过《义勇军进行曲》的人,才真正知道它的惊心动魄。

自卫战最艰苦但也是强弱之势正将逆转之年,我在敌后曾听到一次不寻常的大合唱。那是一支待命出发的部队,全旅集合在一片大广场上,齐唱《新四军军歌》。人多场大,声波传送的距离参差不齐。最前列已唱到后半句,最后面的人唱的前半句才传上前来,形成了卡农(轮唱)似的效果。前浪未歇,后波涌到。不觉得是乱了套,反而有山呼海啸之势。后来部队日益壮大,再没有一个广场能容纳全旅人马。那次听到的壮丽的时代海潮音便只能在想象中再现了。

当时集体唱歌,大家最爱轮唱,有些并非轮唱曲也这样唱。虽然造成了不协和的音响,反而愈觉得热闹,过瘾。人们从自己创造的和声对位中得到了享受。

接触了复杂的西方音乐之后,没想到又发现了群众歌曲。简单,却表达了人们当时乐于、急于宣泄的情绪,又那么耐得起翻来覆去唱。许多歌,独自唱没大意思,大伙儿一条声唱,那味道就出来了。这是复杂的音乐也许难以办到的。同样是唱,歌剧中的情感是放大镜下的形象,夸而失真;艺术歌曲是精雕细刻的工艺品,雅而无力;群众歌曲虽然简单,却有力与真。复杂的艺术代替不了单纯的艺术。难道是因为单纯的艺术往往反映出人与史中的单纯的一面?

看过一部电影:《亚历山大·聂夫斯基》。爱森斯坦导演,契尔卡索夫主演,而音乐是普洛可非也夫配的。是精工制作的一部历史片。其中冰河大战那一段高潮,据说几乎是按着一个个镜头的变动来仔细吻合那画面与音乐的。导演的苦心真可佩服。可惜史与乐之间并不都能那么配合。

谁能说清楚巴赫那莫测高深的复调迷宫与其时代的关系!十八世纪的欧洲风云在他那四五十大本的作品中似乎影响全无。

自从烈士暮年的贝多芬退隐到弦乐四重奏中去沉思暝想,西方音乐同历史主潮之间的关系便难以理清头绪了。

听瓦格纳的最后一部乐剧《帕西法尔》吧。他回到中世纪去了。难以想象这是一个曾经卷进德累斯顿的人写的,而且那是“国际”与“公社”的时代。

史沫特莱是一位极容易动感情的伟大女性,不然的话也不会一听到医生说鲁迅的肺病严重便满眼是泪了。在八路军中生活那一段时期,她很注意听人们歌唱。有一个动人的镜头是她曾同大家一起高唱《国际歌》,中、德、法、英四种语言并用。那是历史感多么强烈的音乐!

六十年代我无意中从这首歌里体验到另一种历史感,极可珍贵。当地一位老农和我偎倚在灶门口,他一边添柴一边信口唱起他拿着梭标当赤卫队员时唱的一些老歌,一开始竟没听清其中有《国际歌》!

原来,曲调中那些中国人不大习惯的“4”、“7”, 都给中国化为别的音了。节奏、腔调也民歌化了。一想到十月革命一声炮响送过来的西方之音,在古老东方工农割据的苏区竟普及到被“化”了的程度,立时引发出种种的历史联想!

使人有历史联想的音乐并不都是使人愉快的。我就怕听京剧。其实从小不但看过戏,也从老唱片上仔细听过许多名伶的唱腔,印象特深的是老谭的《探母》、《卖马》、《乌盆记》等等,至今还可以追忆出一丝苍凉的韵味。

我一直觉得,既像“宣叙调”又似“咏叹调”,简单之中包含了丰富的变化可能性,不古不今,又可古可今的京剧唱腔,恐怕是世界音乐文化中非常奇妙的现象。又觉得它浸透了中国味。而如想玩味从清朝中叶到民国年间很多人的感情,它又是绝好的“音响”资料。许多人精于做戏,更多人习于看戏。要为这种真真假假真假难分的气氛配乐,皮簧想来是最合适的了。而那一历史时期种种可憎的人物与乌烟瘴气的场面,往往正好有这配乐。万没想到,“文革”中它又成了戏中戏的配乐!

鲁迅为何在《社戏》中说他怕听“冬冬喤喤”,而且总是对京剧没兴趣?是否就因为有这种历史与现实的联想呢?

京剧音乐自然是无辜的。也可以说是音乐遭到了侮辱。

每一想到柯勒惠支的画《囚徒在听音乐》,便即想到希特勒之类居然爱听贝多芬、瓦格纳的作品,总是极不舒服,因为好音乐被玷污了。

斯大林格勒之役以保卢斯全军覆没结束,纳粹广播在战报后面接播了“命运”的慢板乐章!

对音乐的放肆侮辱,高潮在一九四五年“五一”之夜。大独裁者毕命于地穴中已有六小时,汉堡电台以勃鲁克纳《第七交响乐》为前奏,宣布了希魔之死。

至于奥斯威辛死亡营中,一面用毒气实行大规模流水作业式的屠戮,一面强令尚未轮到的犯人组成乐队奏着《霍夫曼的故事》、《风流寡妇》等轻松的音乐,更是疯狂的历史荒诞的配乐!

庄严与无耻,文明与野蛮,竟如此错综交织,历史的复杂性恐怕会使作曲家束手了!一个贡献过歌德、黑格尔、贝多芬,尤其是马、恩的伟大民族,怎么会染上这种瘟疫?这一问题的提出也是不好回避的了。

鲁迅极少谈音乐,不知他对音乐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但他明明是善于从无声处听到历史中的音乐的。而他的文章与行动也正是庄严无比的乐章。历史中的确有不需谱制的现成的音乐。

记得在淮海大战那时,自己虽不过跟着部队走路而已,却也听到了真实的历史的音乐。在一片自秦汉以来便是四战之地的大野之上,千军万马从四面八方前来会战,展开一场极其壮观的多路纵队急行军。有的齐头并进,有的穿行而过,各自奔赴指定的阵地。空旷的平原上有一种紧张的肃静,并没有人喊马嘶。千万双布鞋草鞋踩在土地上,隐隐地擂出了定音鼓上“滚奏”的效果。真是令人兴奋而又敬畏的“渊默而雷声”呵!正像是“命运”中从“谐谑乐章”结尾处酝酿着向凯歌高奏的终曲过渡那段音乐。

这也正是“天步”之声!“天步唯艰”的时代已经过去。此时,它以一天等于过去二十年的“急板”加速行进,谱制一部活生生的“新世界交响乐”。

这境界如此宏大、多维,歌曲无能为力,非交响乐不足以表现那复杂性了。而且,“呈示部”固然不容易落笔,“展开部”可就更艰巨了!

史与乐的关系的确有意思。历史有情,且有音乐的记录。经过时间的无情淘洗,人们读乐读史的感受深化了,在“间离”中加以观照,顿生新的感慨。原先的单纯,可能已渺然不可复追!

所以我觉得音乐实在是史中的重要部分。重读威尔斯《世界史纲》,厚厚一册,叙述音乐的不过几页,无乃不大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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