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托的错音与巴什拉诗学
贾晓伟 于 2016.09.28 14:11:54 | 源自:深圳特区报 | 版权:转载 | 平均/总评分:00.00/0

法国钢琴家阿尔弗雷德·科尔托长期为人诟病的,是他演绎作品里的错音。在重视理性与逻辑的当今时代,尤其不可饶恕。他的学生李帕第、哈斯姬尔的弹奏都没有这种毛病,尤其是李帕第,演绎的肖邦既保留了师尊的诗意,又精致而准确。傅聪是科尔托的崇拜者,却从不这么看。他拿科尔托与公认的肖邦权威鲁宾斯坦比较,认为鲁宾斯坦的肖邦虽然尊贵,但科尔托才是真正的诗人。肖邦诗性的一面,唯有科尔托表现得最为淋漓尽致。至于错音,不过是技术问题。当然,傅聪演绎时的错音与科尔托一样多。但愿他为科尔托的辩护是美学之争,而不是自我掩护与借口。

相较于新世纪的国际与国产钢琴明星,我一直觉得科尔托的录音遗产弥足珍贵,已属于绝响。学者说他是法国个人感觉至上演绎风格的最后传人,以直觉作为弹奏的核心,技术只是精神运行下的产物,而非主体。他的作品有新一代明星所没有的质感,即情感与想象的强大存在。情感具有着色功能,可以让作品流光溢彩;想象,则让音乐的点线面拥有内在空间与立体纵深。1985年人民音乐出版社出版的科尔托著作《钢琴技术的合理原则》除了对钢琴技术的练习做了细致阐释外,其余都在强调“个人风格”的重要性——即诗意的心理因素(包括趣味、想象力、理解力与感情色调)是第一位的,生理因素——手指与肌肉的运动是第二位的。主观决定物质,看来科尔托已经比傅聪更早解释自己的世界了。

我们今天说起科尔托,会以“法国味道”与“浪漫”加以简单概括,而忽略他的坚守有一种对诗学的尊重。这种诗学近似于海德格尔的“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之上”(当然,今日世界充满对这句话的反讽,人在古老大地上的存在感与诗意已被人工智能、技术理性与消费生活弄得七零八落)。情感与想象才是阐释所诞生的诗意的源头,尽管现代艺术已经表现出诗意在大地上的逃亡与分裂。也许正因为如此,科尔托预感到了他所坚守的那一套受到了威胁,在二战时主动与纳粹合作,为同道中人卡萨尔斯不齿,最终彼此诀别。海德格尔与科尔托都一致成了纳粹的座上宾,纳粹倒台,他们自然成了历史的笑柄。可见所谓“诗意”究竟为何,是个事关政治、历史、社会方方面面的大问题,很难轻易判断。如果狄奥尼索斯的酒含了毒,世界在诡谲里发生不可测的异变,呈现荒谬与狗血的逆转剧情。

  • 法国有个哲学家巴什拉,著有《梦想的诗学》、《空间的诗学》、《火的精神分析》等著作,是海德格尔“栖居”学说的呼应者。他认为居室、谷仓乃至鸟兽的空间皆有神性与诗学的意味,“筑居”、“诗”与“思”自成一体。如果说科尔托的弹奏是“筑居”的话,那么他极力传达的“诗意”其实充满巴什拉的意思:情感与想象打开筑居者的翅膀,从而与高天乃至星空相系。当然这已是“昨日的世界”了。全球化与流动性已让今日世界变作流窜者的客栈,无谁还在筑神意之居,追求诗意。当技术至上的演奏风潮占领世界,而弹奏错音、遭谴的科尔托倒像是失了宫殿的李尔王,穿行于风雨之中,成了堂吉诃德。他的浪漫“蓝花”落入尘界,到了纳粹的袖标上。

    但科尔托的作品是无罪无毒的。他的情感厚度,充满主观冥想的渴望,尽在对肖邦的阐释里。年轻时他结识罗曼·罗兰的第一任妻子,以光的速度与其结婚,尽是冲动与直觉型人格的写照。其实肖邦也是冲动的,尽管作品的节奏并不快。在情感与想象主持大脑的浪漫时代,理性与计算又是何物呢?狄奥尼索斯的酒杯里落满了天空的云彩,夜晚的星星;对爱的非理性拓展是创造的奥秘,也是演绎的奥秘。理性从来就是创造的杀手,当理性全盘控制一切时,人就是一台标了价码的机器。从这个角度理解科尔托的错音也许找到了门径,那是非理性与理性对话留下的缺口:人有体温,有直觉与错觉,自然会犯错,而一个个被他人放大的错误里站着人惆怅的影子。人,有时是世间所有错误的总和,艺术与诗却会从错误的巢穴与灰烬里飞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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