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多夫斯卡:尘灰之琴的赞美
贾晓伟 于 2015.12.12 13:53:51 | 源自:深圳特区报 | 版权:转载 | 平均/总评分:10.00/20

  • 说及兰多夫斯卡,有人会想到罗丹在生命最后几年热衷雕塑的“手”系列作品——其中一个是五指蜷曲向中心,十分像她弹奏时的手形。1879年生于波兰华沙的兰多夫斯卡,1900年代初与1930年代在巴黎从事音乐活动。而罗丹一直对创造的核心——人的双手,产生神学冥思。雕塑家的手,弹奏者的手,与神的造物之手——怎样契合为一呢?大限将至的罗丹,一定感慨着命运之手的降临。其实,观看兰多夫斯卡存世的几张演奏的黑白照片,可以发现她的手指更多立体张开,几近渴望抓地的鸟爪形。但这是一个命定流亡,离故地与故国越来越远的人。

    与众多东欧音乐家一样,兰多夫斯卡一生在西欧与美国之间漂泊,躲避战乱,于1959年客死美国。神奇的是,她在年轻时就发现了在19世纪被逐渐淘汰的巴洛克时期乐器——羽管键琴的美。羽管键琴是以羽管做锤,击打琴弦,而且琴键不在一排的乐器;体积比现代钢琴要小,声音也不明亮。当年她买了一台旧羽管键琴,请人修理后就开始摸索着弹奏。此后,她一生的命运竟与这种乐器相系相连,成了20世纪古乐器复活运动的代表性人物。偶然一遇却成就了必然的终生追随,就像卡萨尔斯少年时在一家旧店淘到巴赫《无伴奏大提琴曲》原稿,一生致力于此曲的复活一样。

    这里面的神秘,不可轻易言说。兰多夫斯卡作为引领者并未带活古乐器的制造业,而是让一种古色古香的声音重回世间。北美洲的图雷克与古尔德都是步兰多夫斯卡的后尘,也开始弹奏羽管键琴,并有精美的录音存世。但兰多夫斯卡弹琴的黄金年代,却与立体录音失之交臂。我最常听的兰多夫斯卡的作品大多录制于1930年代,效果比拉赫玛尼诺夫的历史录音还差上很多。混杂的背景里,羽管键琴的声音像从尘灰之琴里发出,近乎难辨认的字迹。好在她弹奏的多是巴赫,表现结构的和谐与均衡,并非追求奇妙音效的作品。有时听久了,也会慢慢习惯,觉得她是在古老的时间镜子里默默念诵先王的赞美诗。

    百代公司1999年再版了兰多夫斯卡1933至1936年在巴黎录制的巴赫《哥德堡变奏曲》《意大利协奏曲》与赋格,列入大师的“参考”系列,时长73分5秒。以出版历史录音为主的皮亚尔公司,推出了她1928~1950年间若干录音片段,名为《兰多夫斯卡弹奏巴赫》,作品是《英国组曲》、《法国组曲》、《平均律》等,多是剪辑师剪裁的结果,把能听清楚的部分留了下来,时长78分17秒。我从这两张唱片里,感受的是种观看刮花的老照片的意味;有时,像在一阵雨声里听一个女巫在远处的小屋里弹琴。有乐迷说历史录音有沉香之美,越听不清,越可靠近一种古旧的氛围,甚至干扰的杂音也呈现历史的真实。因为兰多夫斯卡所在的那个时代,技术不发达,避免了当今录音消过毒般的工业味,这才算是真正的“高保真”。对这种见解,我并不认同,因为听兰多夫斯卡时还是被杂音折磨坏了。

    对于历史录音这种声音文物如何处理,是修旧如旧,还是去杂存清,一直争执不断。拉赫玛尼诺夫的录音修过了,有声音扁、平、尖的问题,但可听性强了不少。我个人偏好高端录音,尽管有人说这是制作出来的东西。从技术上讲,兰多夫斯卡之后的演奏家,都要比前辈好。从前视为高不可攀的作品,都在年轻一代的手指下轻松弹过,速度与指法上的花样前辈们只能望琴兴叹,所谓后生可畏。

    但问题在于,音乐是技术问题吗?听很多年轻人弹琴,惊叹他们技术的娴熟,却觉不出体验与感觉的存在。那是一双双受过强力训练过的机械手,音乐在响,却是他们不过心也不过脑的存在。弹奏者成了让人赞叹的技工,拿奖牌的运动员。一种古老人文主义熏陶下的感觉正在消失,有质地的音乐也越来越少。而历史录音的意义也正在这里:他们的弹奏充满了温度,有一种古老的“信望爱”在音符里面,有巴赫的心与魂。兰多夫斯卡起句时的从容与自信,一贯到底的飞舞线条,那种内心赞美的虔敬与情感是强大的存在。但今天人与作品的空心化却成了普遍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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